北京“豆汁儿”的名气是很大的,不过坦率讲,那名里似乎恶名更盛。
可以理解,这些对于豆汁儿的恶劣印象并无恶意,这就必须对对于豆汁儿有着不好印象的人群做以细分,而这个细分的最重要特征就是——土著与后加入北京人的不一样以及老土著与新一代北京人的不一样。
有一种官样的解释——豆汁儿之所以受到北京人的喜爱,原因在于它极富蛋白质、维生素C、粗纤维和糖,并有祛暑、清热、温阳、健脾、开胃、去毒、除燥等功效。
官样的解释就永远是这样冠冕堂皇,不知道中国百姓如何能在那样来得天然、意外偶得,甚至于只是因“祸”而福的原生态吃食中发现那多许高级的营养科学。其实从民间看倒很少有对“为甚喜爱豆汁儿”多做口舌的,只读一段顺口溜就足见情意——糟粕居然可作粥,老浆风味论稀稠。无分男女,齐来坐,适口酸盐各一瓯。[自《燕都小食品杂咏》]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我往京城探亲,就寻机探访过京城诸家小吃,豆汁儿为其中之一。母亲说:不好喝!差点没让我吐出来,像泔水,颜色难看,你能爱喝?我则向来有食品冒险的热衷,越是那样,那豆汁儿对于我的引力就越是巨大。却难堪的是在偌大的京城里已经很难找到一家豆汁儿的专卖店了……
九十年代初,我自己也迁居京城,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街头徜徉,有了更多的允许去那城的旮旯拐角处寻古访幽。
我住京城东南方向南磨房,上班要去白塔寺羊肉胡同。每每早起要比他人提前一小时出发,便是为了骑车钻那纵横交错的大小胡同。也就是在那样的观光里我于瓷器口东南把角的一隅发现了那店。碰巧,我的行走路径每日必经瓷器口,后来就知道了那瓷器口正是多家豆汁儿店的集中之地。后来又知道了位于瓷器口的“锦馨豆汁儿”店[广渠门内大街193号];“天坛店”[天坛北门对面];老磁器口豆汁儿店“龙潭湖店”[龙谭湖路北京游乐园对面]等,大多集中于瓷器口附近,我就想大概瓷器口就是豆汁儿的最早发源吧,不过这得由北京土著来解释。
豆汁究竟是什么?
那是制作绿豆淀粉或粉丝的下脚料。用绿豆浸泡到可捻去皮后捞出,加水磨 成细浆,倒入大缸内发酵,沉入缸底者为淀粉,上层飘浮者即为豆汁。 发酵后的豆汁须用大砂锅先加水烧开,兑进发酵的豆汁再烧开,再用小火保温,随吃随盛。
豆汁的历史可谓悠久,据说早在辽、宋时就是民间大众化食品。干隆十八年(1753),有人上殿奏本称:“近日新兴豆汁一物,已派伊立布检查,是否清洁可饮,如无不洁之物,着蕴布募豆汁匠二三名,派在御膳房当差。”于是,源于民间的豆汁就又进入了宫廷的御膳谱。
七十年代末,北京的私营经济还没有开放。你要来北京逛王府井的话,从南口走到北至东华门就只有一家国营饺子馆,馆子的生意就异常非常火暴,以至要撤掉所有的桌椅,凡进餐者除了排大队外就只有摩肩擦踵地端着碟子“站餐”,饺子醋也只有浇到碗里将就着吃。也就是那时候,我意外发现只有机器饺子可卖的店里竟然也有豆汁儿销售!饺子——豆汁儿,您瞧这个搭配,想必是那店家是个热心北京民俗的主儿,在十年文化洗劫后,连同“鸡丝馄饨”都被抹上资产阶级嫌疑的时候,这豆汁儿却也在中国第一街的一隅角落里得以滋生。
真正消停地坐了,将那灰灰的豆汁儿、炸得近乎酥透的焦圈(有叫“油炸鬼”的)和用老咸水芥切成的细丝儿拌菜洋洋洒洒地摆成一桌去消受的时候,时光却已是我1994年到京两年后的一天,因为儿子问起:
—— 听说那豆汁儿难喝?
—— 你咋知道?
—— 难喝是全国闻名的呢,你咋就不知道呢?
—— 那就喝喝再说不迟!
我就带了儿子去瓷器口找那店。
呜呼!我的《豆汁儿》竟然到此无法续写!那日里,我去那瓷器口的
店(东南角),竟然喝到的是加倍添水的“豆汁儿汤”,端上的咸菜丝儿亦非什么丝儿,因为在书里看那咸菜是要切得细发了蘸上着芝麻,末了还要加拌上红油,可是眼前的咸菜竟只是粗粗的几条条,不是书里说,喝豆汁儿就咸菜疙瘩那可是低人一等嘛!再看那焦圈也不是什么好圈儿,大概是昨夜里事先炸好的缘故,未能存好,入到嘴里至多称得上面圈儿而已……
那夜,出得瓷器口的豆汁儿店门,儿子就说:
—— 我说不好吃吧!
—— 是没炸好,蔫儿得!
—— 不过那汁儿,倒没有传说得那样难喝,顶多是碗水,不过卖水卖得是汤价,喝的人倒是有些不划算呢?
我低低着头,在儿子眼前很是无颜面,还说什么呢,那豆汁儿是对了水的豆汁儿,怎么会好呢?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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